本报记者 丁贵梓
数据的狂欢，在中国音乐剧行业已经不算新鲜话题了。
与2019年市场初起时的景象（约6亿元票房）相比，短短几年，全国音乐剧票房增长3倍以上。开演的剧目越来越多，中大剧场、演艺新空间等演出模式日渐丰富，剧场档期甚至要提前一两年预定……音乐剧可谓诸多演艺业态中表现颇为抢眼的品类。
不过，音乐剧真的留住观众了吗？这股强劲势头，究竟会成为推动行业走向规范化的动力，还是将滑向故步自封的泡沫幻境？行至岁中，记者从行业数据和从业者的真实体悟出发，略窥一二。
是真的“火”了，还是小圈子的狂欢？
“留给中国音乐剧的时间永远是这么紧张。”在日前举办的2026“演艺大世界——上海国际音乐剧节”音乐剧发展论坛上，音乐剧导演樊冲道出了藏在数据狂欢背后，创作时间不断失守的现实。
目前，尚未有全国音乐剧市场票房情况的官方数据更新。仅从公开的演出剧目和场次来看，据某戏剧类信息服务平台的不完全统计，今年上半年全国音乐剧演出场次达5774场，涉及剧目198部。两组数据较去年同期均在增长，且剧目增幅高于场次增幅。这说明有更多作品共同推动市场规模的扩大，与此同时，竞争也变得更加激烈。
“我们忙着抢IP、抢演员、抢剧场档期，结果稀释了创作的时间。部分创作偏重宏大技术框架，疏于人物刻画、细节叙事与情节铺垫，导致观众看完一部戏后无法代入，不能共情。”樊冲说，剧场中情感在流失，就意味着观众在流失。
从业者都在赶时间的原因，在于制作体系标准化的缺失。作为高度集成的剧种，音乐剧的剧作结构、唱段设计、导演思路等创作技法没能得到广泛关注，版权保护与衍生开发工作也相对滞后，产业流程上缺少分担出品、制作、宣发、选角等环节的专业独立机构，音乐剧演出经纪人员的管理工作也有待完善，行业评价体系亦有待补充，各机构每年选评的优秀剧目和主创高度重合。
这还要追溯到本轮音乐剧市场发展的起因。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吴畅畅发现，由声乐演唱节目《声入人心》孵化而来的音乐剧受众给现有市场带来一定影响，观众年轻化、属性划分明显，并催生了“剧女”“认人不认剧”等文化现象。可以说，现在部分音乐剧受众已初具粉丝经济趋向，并与部分出品制作方的投机行为相衬，出现了过度依赖人气演员、过度依赖“人托举戏”的现象。实际上，拥有可带动1000席以上大剧场票务销售影响力的所谓“能带票的演员”，在目前的音乐剧行业中屈指可数。
若论及粉丝经济所指向的商业运作模式，音乐剧行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。制作一部音乐剧所需要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和时间成本，与影视行业的差距不一定特别大，但票房差距明显。有人对比过一组数据：2017年，中国音乐剧市场演出票房为3.48亿元;同年，电影《战狼2》票房为56.8亿元，是整个音乐剧市场票房的16倍。
音乐剧是商业化属性极强的艺术品类，可时至今日，中国音乐剧仍未完成类似影视行业早期形态下的商业闭环，创作端与市场端存在“两张皮”的情况。论及创作环节之后的内容运营、票务销售乃至宣传推广，音乐剧在借鉴成熟商业运作模式的路上已经迈出了步伐，以至于能看到诸如跨领域品牌联名、多平台KOL（营销学概念，指能影响消费者购买决定的人）培育、借力IP捆绑票务营销等现象。但在创作环节之前，尤其是吸引投资、出品方面，音乐剧还没能走出自己的圈子。
有业内人士透露，投资方通常会有疑问：这两年音乐剧演出确实比较火，但怎样跟影视、综艺等线上内容作对比，甚至“抢”观众？即便有所谓“能带票的演员”，相对较低的市场影响力也让其难以像影视行业一样吸引外部投资。从公开信息来看，目前市面上的商业项目中少有领域外的商业投资，创作资源更多来自戏剧行业内既有的演出院线或孵化平台。
大量项目争夺有限市场、投机行为消耗存量受众、资源池难以打破行业壁垒……从目前的发展路径来看，“音乐剧真的留住观众了吗”这个问题，或在长期视角下留有问号。
破局之道：回归内容与创新的实践
面对这些难题，部分从业者也在用各自的实践探索出路。他们回归内容，延长创作周期，让作品慢慢成长。
在创作方式上，“先打样、再判断”的孵化机制逐渐被市场验证为一条可行的路径。由民营剧团剧伙音乐创作的《锦衣卫之刀与花》，是2025年演出市场的“黑马”，摘得全年中大剧场类音乐剧演出票房榜首，至今年6月底已创下132场全售罄的成绩。
发展论坛上，剧伙音乐制作人薛敏分享了他们的制作模式：“我们一部作品至少要做3次孵化。《锦衣卫之刀与花》经历了6次孵化，中间险些夭折，但还是坚持了下来。之前也有过一两部戏，排出来之后我们觉得不太满意，就不做了。”依托上海文化广场的“华语原创音乐剧孵化计划”平台，通过多轮工作坊和试演，创作者能在相对低风险的环境中检验作品、调整方向，保证创作热情。“我们选择一个作品来创作，更重要的是去找创作者和作品之间的热情度。从以往的票房数据来看，热情度越高的时候，票房数据越好。”薛敏说。
小剧场驻演模式也为行业提供了另一种破局思路。三四年前，上海市黄浦区汉口路650号亚洲大厦——南京路商圈内这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引发了演艺市场的一波关注：11层楼宇空间里，有近20个小剧场驻场演出，可容纳近3000名观众同时观演。
戏剧厂牌“好好有戏”制作人顾秋梦就是第一批驻扎亚洲大厦的制作人之一。“我们在三四个月的时间里选定内容，分析市场，然后创作了第一部作品《辛吉路的画材店》。”顾秋梦回忆，此后团队便开始有意识地完善创作模式和制作体系，将剧本研读、孵化、工作坊等流程规范应用于第二部作品《#0528》的制作中。后来，音乐剧《#0528》和许多诞生在亚洲大厦的作品一样实现了“出海”。如今，“商场+剧场”的空间运营模式从亚洲大厦开枝散叶，环人民广场半径一公里内，五六十个演艺新空间散落在第一百货商店、大世界等商场或商圈。小剧场音乐剧一年演出可达300多场，这种低成本的制作和运营模式，为更多年轻的创作者提供了机会。不过，前文所述弊病在此类项目中也表现较为突出，值得业界关注。
总体而言，中国音乐剧的发展有目共睹，问题也不容忽视。一个个鲜活的创作实践，或许正是业界慢慢摸索音乐剧制作体系标准化的表征。业界要正视并平衡长短期利益，既不能操之过急，落入泡沫幻境;也不能故步自封，沉溺过往繁荣。如此，留住观众便不再是难解之题。
音乐剧《锦衣卫之刀与花》剧照 演出方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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